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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敦煌市区出发,沿215国道一路向西,先去雅丹地质公园,再折返经过玉门关,最后在赶到阳关。三个地点排成一条线,像一根被风吹散的旧琴弦,弹不出完整的曲子,却每一段都在响。
车子开出敦煌城区不久,绿洲就被甩在了身后。公路笔直地伸向地平线,两侧是无边无际的戈壁,灰褐色的砾石一直铺到天边。偶尔能看到一两株骆驼刺,矮矮地伏在地上,像是被风压得抬不起头。
两个小时后,雅丹到了。
买票,换乘景区大巴,进入那片被称为“魔鬼城”的土林地貌。这里曾经是古罗布泊的一部分,亿万年前是湖底,后来湖水干涸,湖底的沉积物被风蚀成千奇百怪的形状。
透过车窗往外看,第一眼没觉得有多特别——不过是一些土墩子和沟壑罢了。但车子越往里开,那些土墩就越发高大起来,有的像城堡,有的像舰队,有的像蹲伏的巨兽。风从它们中间穿过,发出呜呜的声响,低沉而绵长,像某种古老乐器的共鸣。
站在土林之间,四野无人,只有风声和偶尔掠过的云影。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人管这里叫“魔鬼城”——不是因为有鬼,而是因为太安静了,安静到让人心里发毛。那种空旷不是城市里能体会到的,它是彻底的、绝对的、吞噬一切的空。
从雅丹折返,大约一个小时到了玉门关。远远看见那座黄土夯筑的方形关城时,我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它比我想象中小得多,也破败得多。
走近了看,这座被称为“小方盘城”的关隘其实只剩下四面高大的土墙,墙体的夯土层清晰可见,像一本摊开的史书。绕着城墙走了一圈,脚下的地面布满碎陶片和瓦砾,有些还带着模糊的绳纹。
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是:一千多年前,驼铃声声,商队从这里出关,走向未知的西域;守关的士兵站在城墙上,望着茫茫戈壁,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回家。而现在,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驼铃,没有士兵,没有商旅,甚至连春风都没有。王之涣那句诗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——“羌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。”从前读只觉得苍凉,此刻站在这里,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孤独。
有一群游客在拍照,摆出各种姿势,笑得很开心。我也拍了张照片,但总觉得镜头里的玉门关太单薄了,装不下它曾经承载的那些东西。
旁边还有汉长城的遗址,只剩下断续的土垄,像一条僵卧在大地上的蛇。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土,硬得像石头,据说里面掺了芦苇和红柳枝,才能在这风沙里站两千年不倒。
上车继续往东,下一站:阳关。
相比玉门关的残破,阳关的景区修葺得更完整一些——入口处有一座仿古的关城,里面还有博物馆和仿建的军营。
但我最想看的,是那座真正的阳关烽燧。
它孤零零地立在一片高地上,离仿古建筑群有一段距离。那座烽燧实在太老了,老到几乎要被风沙抹平。它只剩下一截墩台,土色和周围的戈壁融为一体,如果不仔细辨认,很容易错过。
站在烽燧下,望向远方。视野所及之处,除了戈壁还是戈壁,一直延伸到天边,与天际线融为一体。王维那句诗突然涌上心头——“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”
以前读这句诗,只觉得是朋友间的惜别。此刻站在这里,我才真正体会到“无故人”三个字的分量。出了阳关,就是西域,就是陌生的土地、陌生的语言、陌生的风俗。你认识的人都不在了,你知道的路也不通了,你熟悉的一切都被这道关隘挡在了身后。那种孤独感,不是一杯酒能消解的。
风很大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我闭上眼睛,试着想象一千年前的某个傍晚,一个即将出关的行人站在我现在站的位置,回头看最后一眼故乡的方向。他会想些什么呢?我不知道。但我猜,他的心情大概和我此刻差不多——既敬畏,又怅然。
三个地方,三种不同的空旷。雅丹是自然的空旷,让你觉得自己渺小;玉门关是历史的空旷,让你觉得自己短暂;阳关是情感的空旷,让你觉得自己孤独。
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当你站在那里的时候,你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已经消失的东西,而那些东西,恰恰定义了这片土地的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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